“果链”之后，中国制造迎来了一个新名词：“马链”。

马斯克团队近日低调造访数家中国光伏企业，让一个还在价格战泥沼中苦苦挣扎的行业，忽然间站上了“太空+AI”这个全新故事的舞台中心。

马斯克畅想的是，把高能耗的AI训练和为其提供能源的光伏电站一起搬到太空中，那里“永远是晴天”，阳光无限量供应，光伏发电能力可达地面数倍。在最近参与的一档将近3小时的播客里，他给出了具体预测：只需36个月，太空就将成为部署AI的最低成本地点，那里不受地面电网、土地和冷却水的制约，太阳能辐射稳定得像“永动机”。

于是，一个全新的用电场景——太空算力，让一个已在低谷中徘徊数年、听上去枯燥乏味的制造业行业一夜之间披上了前沿技术的外衣，变得“性感”起来。

热度之下，一众光伏公司的估值迅速抬升。在马斯克代表团拜访中国多家光伏企业的消息传出后，晶科、天合光能、隆基等几家光伏组件龙头的股价及相关指数大涨，一举扭转板块此前多月的疲软走势。

冷静看，这些涨幅多数建立在“可能合作”的预期与新奇叙事引发的躁动情绪之上，而没有真实的订单作为依托。已有分析师援引在太空建电站的工程难度、马斯克一向的“过度承诺而交付不足”，以及他很可能只是在为SpaceX上市造势，对这轮暴涨发出了警告。

但从十年前的“果链”到今天的“马链”背后，我们可以看到的是，中国制造业已悄然完成的一轮晋级。

在“果链”时代，中国公司为苹果生产零部件，组装整机，赚的是制造效率与规模效应的钱，而核心设计、操作系统、品牌溢价权仍掌握在苹果手中。到了“马链”时代，在太空光伏的产业链里，中国公司不再是帮忙拧螺丝的代工厂，已经成为核心技术与材料供应商——这不仅是角色的跃升，更意味着话语权的重构。

比较地面光伏，太空光伏对设备的核心“升级”诉求可总结为三点：首先，是更高的光电转换效率，即同样面积的光伏板能发更多的电;其次，由于发射成本按公斤算，材料要既轻且耐用，扛得住太空辐照和温差;最后，是更快的扩产能力，一旦技术定型，需要在几年内迅速铺开供应链。

这三点，恰巧能解释为何马斯克团队对中国光伏行业押注的两条技术新赛道——异质结(HJT)和钙钛矿——尤其感兴趣。

如果把一片光伏板想象成“三明治”结构，传统晶硅电池就像用两层普通面包中夹一层夹心，发电效率提升空间有限。而异质结技术相当于在“夹心”的两侧各叠加一层极薄的非晶硅薄膜，这层薄膜能减少电子在界面上的损失，从而提升光电转换效率和设备在低温环境中的发电性能，非常适合太空这种温差巨大、辐照强烈的极端环境。

钙钛矿技术则使用完全不同于晶硅的一整套“新食材”。钙钛矿材料具有极高的阳光吸收系数，更轻、更柔性、甚至可以像印报纸一样印太阳能板，叠层应用潜力巨大。在火箭运力有限的情况下，这几乎是“天选技术”。

中国光伏行业在这两条技术路线上都布局广泛：多家组件和电池片龙头已把异质结、钙钛矿叠层作为未来5–10年战略重点，一些企业公布的实验室光电转换效率与量产路线图已经处在全球前列。

例如，天合光能在去年3月宣布，其大尺寸钙钛矿/晶体硅叠层电池组件的实测峰值功率达到808瓦，是全球首款功率突破800瓦的工业标准尺寸钙钛矿组件，对比同样面积、目前主流的N型TOPCon晶硅组件，年发电量高出6%-8%。而迈为股份、奥特维等设备企业已掌握成套HJT/钙钛矿生产线，并被市场传闻为SpaceX潜在供应商。

美国也在发展光伏产业，但其实际产能和成本落后于中国。马斯克在播客中直言，美国目前真正的太阳能电池产能一年大约只有3吉瓦左右。与之相比，2025年，中国新增光伏装机量约为315吉瓦。

此外，大部分“美国制造”集中在组件封装和终端组装环节，核心电池片高度依赖进口。中国控制着全球80%以上的硅片供应和95%以上的多晶硅与太阳能级锭料供应，供应链完整度远超美国同行。研究机构和投行普遍认为，即便马斯克要在美国本土扩厂，他需要的高端设备和部分材料很难完全摆脱中国供应，尤其是在异质结、钙钛矿等前沿工艺上。

在播客中，马斯克用“farcically cheap(便宜到滑稽的程度)”形容中国光伏——组件出厂价在2024–2025年间跌至每瓦0.2–03美元的历史低位，明显低于美欧本土制造的成本线，并强调太空版太阳能板因无需玻璃封装，制造成本还能再大幅下降。

接下来的问题是，这波“马链”热，究竟能不能帮助中国光伏走出产能过剩寒冬，获得一轮可持续的重新估值?

从2023年至今，中国光伏业经历了又一轮“高景气–过度扩产–价格断崖”周期，迄今仍未走出谷底。多家研究机构测算，在硅料、硅片、电池和组件等主要环节上，中国的有效产能都远远高于全球实际装机需求，部分环节的产能利用率长期在50%-70%的区间徘徊，出口价格持续下探，欧洲、拉美、中东等地的项目报价屡创新低。尽管出货量仍然增长，但单瓦盈利被压缩到接近盈亏平衡，甚至低于折旧成本。

在这样的背景下，太空光伏这个“新故事”显得格外耀眼，但规模问题无法回避。即便按照较为乐观的设想——SpaceX计划每年部署约100万颗太阳能AI卫星，多家媒体据此推断马斯克有望在2030年前实现首个100吉瓦太空光伏里程碑，但这个数字仅相当于中国今年预期新增光伏装机量——435吉瓦——的不到四分之一。

因此，太空光伏短期更像是一个“高毛利小众市场”，还远远不足以彻底改变供需格局。

尽管如此，“马链”热度并非全是泡沫，对行业而言至少具有三层真实价值。

首先，它提供了一个新的估值锚。在纯粹的地面电站生意里，光伏企业的估值常被压在“高负债、重资产、强周期”的逻辑之下，低市盈率、高波动成为行业宿命。太空光伏与太空算力的出现，让部分龙头有机会被市场重新视作技术公司而非传统制造商。

其次，它强化了“向价值链上游攀爬”的路径。异质结、钙钛矿、叠层电池、航天级材料和工艺，本身就是中国光伏在新一轮周期中实现差异化的方向，只是在此前缺乏足够强烈的商业动力。“马链”为这些技术提供了更具想象力的应用场景和客户故事，能帮助企业更容易说服投资者和银行为高研发、高资本开支买单。

第三，它是一次对行业心态的“再教育”。过去几年，中国光伏的竞争模式过于依赖“降价夺量”，技术升级常常被迫让位于价格战。而太空光伏是一个天然以性能优先排序的市场：航天发射成本极高，一点点效率提升，都意味着巨大的经济价值。在这样的市场里，中国企业如果继续用低价讲故事，反而是自我矮化，尤其是在“百万卫星”级别的规模需求下。 从这个意义上说，“马链”真正的长期价值，不在于当下能贡献多少收入，而在于是否能推动行业从价格驱动向技术驱动转向。

太空光伏短期内难以成为拯救整个行业的白衣骑士，但或能让一些行业领先者率先挣脱出价格战的泥潭。“马链”为它们描绘了一幅图冲出地球、去往星辰的愿景，考验在于，它们能否将愿景转化成真实的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