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取得标志性进展的光伏上游多晶硅产能整合，突遭反垄断警告。随之而来的是两年多以来以集体限产为核心的光伏“自律”行动的未来走向悬念陡增。1月9日，四大多晶硅龙头股齐跌。

1月8日业内传闻称，光伏行业协会及多家多晶硅龙头企业1月6日在北京接受市场监管总局的约谈，参会企业包括通威、协鑫、大全、新特、亚硅、东方希望。会议通报，自2025年7月以来接到多起举报，直指相关方“以行业自律为名，推动多晶硅涨价”。举报称，多晶硅产能整合收购平台名义是调整产能，实际是控制产销量，根据出资比例瓜分市场，挤压下游空间。

该消息称，市监总局在会上围绕反垄断提出了明确整改意见，核心内容是要求协会、企业不得约定产能、产能利用率、产销量以及销售价格;不得通过出资比例，以任何形式进行市场划分、产量分配、利润分配;当前和今后不得就价格、成本、产销量等信息开展沟通协调，要求1月20日前向提交书面整改措施。

四位来自涉事企业、产业链及市场机构的行业人士向澎湃新闻证实了上述传闻的真实性。

受此影响，8日当天多晶硅期货主力合约封跌停板，跌幅9%。股价方面，8日协鑫科技(03800.HK)、新特能源(01799.HK)双双跌逾3%，通威股份(600438.SH)、大全能源(688303.SH)微涨。9日截至发稿，协鑫科技大跌逾7%、大全能源跌3.60%、新特能源跌3.10%、通威股份跌2.77%。

光伏主产业链从上游到中游分别为多晶硅、硅片、电池片、组件四大环节，下游为电站端。去年下半年以来在反内卷持续深化、最低限价等作用之下，多晶硅环节率先迎来盈利反转，现货价格从年中的3.4万元/吨低点反弹至5万元/吨以上，期货价格一度暴涨。中国光伏行业协会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1月，多晶硅、硅片、电池片、组件均价分别较年初上涨38.9%、上涨2.2%、上涨0.4%、上涨2.3%。去年12月中旬开始，尽管多晶硅市场成交清淡、新签订单几乎停滞，但大多数多晶硅企业将新单报价上调至6.5万元/吨以上，这相较于市场实际成交均价大幅攀升20%以上。7个月内，多晶硅上市公司的市值增超50%，在价格回暖的第三季度尤为明显。

2025年12月9日，多晶硅产能整合收购平台北京光和谦成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下称光和谦成)在京注册成立。据澎湃新闻了解，这一被称为“硅料收储计划”的构想最初由通威提出，此后得到协鑫等龙头的响应，两者占据了全行业近70%的硅料有效产能。光和谦成的股权结构中，通威、协鑫子公司合计持股超47%，其他出资方包括东方希望、大全能源、新特能源、亚洲硅业、青海丽豪、新疆戈恩斯、青海南玻及光伏行业协会的全资子公司北京中光同合能源科技有限公司。

光伏行业协会曾发文介绍，该平台拟实行“承债式收购+弹性利用产能”的双轨模式运行，旨在通过市场化、法治化的机制，参考日本水泥行业、我国电解铝行业化解供需错配的成功经验，推动价格回归合理区间。

光伏凛冬之下，多晶硅环节的率先扭亏与价格持续上涨令下游倍感苦楚。光伏组件龙头天合光能(688599.SH)董事长高纪凡在光伏行业年度大会上直言，如果只有硅料一个环节获得较高利润，硅片、电池、组件还在大量亏钱，这既不健康、也不可持续。他强调，光伏反内卷不能仅停留在硅料涨价，只有有效向下传导，实现硅片、电池、组件甚至辅材的全面盈利，行业治理才算达成目标。

上下游之间微妙的对立情绪无处不在。澎湃新闻注意到，在上述全行业规模最大的年度大会上，无一多晶硅龙头高层公开现身。

但对多晶硅产能整合质疑情绪更重的群体来自行业之外。光和谦成宣告成立后，部分期货市场交易者的反对声浪到达顶峰，称多晶硅不得低于成本价销售及收储为“以反内卷之名行垄断哄抬物价之实”，还称将组团向监管机构投诉。

“在多晶硅期货剧烈波动中爆仓亏钱的交易者到处投诉举报。当然这也是民意，个人观点不否认目前的交割标准有一些问题。”一位资深行业分析人士对澎湃新闻称，产业端多晶硅下游手里有接近一半的硅料库存，“是不允许价格跌的，船翻了大家都会淹死”。该人士认为，产业端下游组件端的主要诉求是顺价涨价、不再亏本销售，对于多晶硅协同限产本身并不抵触。

率先脱困的多晶硅企业被集体约谈，再次将反内卷与反垄断之争推至台前。

通威集团董事局主席、作为全球最大高纯晶硅供应商掌门人的刘汉元曾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表示，行业的当务之急仍是反过度竞争和过度内卷，反垄断短期内不会成为主要矛盾。尽管措辞隐晦，但这是对外界“硅料收储停运尾部产能将强化龙头垄断”质疑声的最直接回应。刘汉元对澎湃新闻强调，“尽管(进展)低于预期，我们对通过行业自律来实施有效整合仍充满信心。”

有行业人士曾对澎湃新闻提醒称，多晶硅产能整合收购方案虽无须经过主管部门批准，但我国反垄断审查属于事后评估，如果推进过程中对该方案的举报投诉过多，可能会触发整合搁置。

据行业自媒体“赶碳号科技”消息，在市监总局要求的整改完成以前，由行业协会召集的每月一次的光伏行业反内卷月度例会全部取消。另外，目前已达成的所有限产、限价相关的自律行为全部暂停。

这意味着在业内以集体限产限价自救共识空前之际，这场自律行动面临的挑战亦前所未有。如何强化以市场化、法治化手段推动落后产能有序退出，协同控产何去何从?光伏反内卷的高度确定性之下，具体路径的不确定性在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