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光伏电站行业来说,成熟的标志,不再是装机有多少,而是能不能把发出来的电卖出去、卖出好价钱
2026年3月的某个下午,山东某分布式光伏电站负责人老陈刚刚处理完1月份的电费结算单。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他苦笑了一下,把账单转发给几个同行,配文只有三个字:“怎么玩?”
账单显示,他负责的那个工商业分布式光伏项目,1月份上网电量度电电价最低到了0.013元——相比当地燃煤基准价,跌幅高达97%。
“这不是腰斩,是脚踝斩。”
老陈在电话里对笔者说,“去年这时候,我们还在算几年回本,现在的问题是,能不能回本。”
与此同时,在距离山东一千多公里外的西北某省,某央企下属一家光伏电站的负责人老张,面临的是另一个困境。他所在的电站,限电率已经突破50%。
“发了的电卖不出价,没发的电不算收益,两头挤。”老张说,他所在的集团去年已经抛售了180亿光伏资产。
收益骤降
2025年,国家发改委“136号文”正式实施,宣告了光伏上网固定电价时代的终结。
对于习惯了“躺赚”的电站投资者来说,这是一场猝不及防的转向。
山东省是分布式光伏装机大省,也是最早感受到市场寒意的地区之一。2026年2月,山东一些分布式光伏项目的1月份电费账单流出,其上网电价呈现出惊人的分化——高的能拿到0.3232元/度,低的仅有0.013元/度。
差距高达30倍。老陈认为,核心原因在于“机制电价”的计算方式。
根据山东省的结算细则,余电上网的新能源项目,如果自用电量比例超过87%,月度机制电量可能直接归零,无法享受任何差价电费。
但更让电站运营者头疼的,是现货市场的价格波动。
“电力市场中不同时段、不同位置的电力,具有不同的价值。”
一位电力交易员对笔者解释道,“有的项目拿到的现货电价不到1毛/度,有的甚至只有2厘/度——这不是系统出错,这就是市场的真实反应。”
比如在浙江省,暂时没有消纳之忧的分布式光伏项目的电价就相对可观,1月份其市场交易均价为0.347963元/千瓦时。但增量项目因为没有参与机制竞价,无法获得机制电价差补,最终上网电价还是比燃煤基准价低了16%。
“增量项目现在面临的是‘裸奔’入市。”上述交易员说,“能拿多少钱,全看市场脸色。”
从全国范围看,2025-2026年的机制电价已呈现出清晰的“东高西低”格局。
青海省2026年光伏竞价上下限分别为0.2277元/千瓦时和0.15元/千瓦时;甘肃省2027年上半年增量项目竞价下限为0.1954元/千瓦时,上限为0.2447元/千瓦时;山西省2026年光伏机制电价最终出清结果为0.3168元/千瓦时。
而山东省2025年的价差,最高达到0.1699元/千瓦时。但这也意味着,机制电价与燃煤基准价之间的差距正在拉大,存量项目的“保护伞”正在缩小。
投资退潮
如果说电价下跌是“卖不上价”,那么弃光限电就是“有价无市”。
2025年1-11月,全国光伏利用率94.8%,较2024年同期的97.0%下降了2.2个百分点。这个数字看起来不算惊心动魄,但落到具体的电站身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西北省份的平均限电率达到了30-40%,新疆部分光伏项目限电率超过50%,山东以及江苏苏北等负荷较大地区的限电率也突破了30%。”一位行业分析师给笔者提供了一组数据。
某上市电站企业的2025年财报印证了这一趋势。2025年,该公司的新疆光伏项目发电量同比下降33.22%,项目限电率超过50%。即便是用电负荷极大的江苏的光伏电站,其弃限率也已突破10%,苏北部分地区的项目甚至超过了30%。
“过去我们担心的是有没有补贴,现在担心的是能不能发电。”
上述央企电站负责人老张说,“一个光伏电站,有一半的时间在晒太阳,你让投资人怎么算账?”
弃光的原因很复杂,但最核心的一条是:光伏出力高峰集中在午间,而不少地区午间恰恰是负荷低谷,“发用错配”导致电网调峰压力急剧上升。
“电网不是不想接,是接不住。”
一位省级电网公司的人士对笔者坦言,“过去几年光伏装机爆发式增长,2025年新增装机315GW,远超电网消纳能力的建设速度,我们就像在跑一场永远追不上的马拉松。”
当电价和发电量两个核心变量都失去确定性,一场席卷全国的“撤退”悄然开始。
2026年2月,山东省能源局的一纸通知,让整个行业打了个寒颤。
在这份《关于调整集中式光伏发电并网项目名单的通知》中,63个未能如期建成并网的光伏电站项目被移出市场化并网名单,总容量高达583.9万千瓦。
更让市场震惊的是这份名单背后的署名——35家电力央国企,包括国家电投、华能、华电、中广核、华润等。其中,国家电投被调整容量达100万千瓦,华电集团砍掉40万千瓦,中广核砍掉近30万千瓦,华润集团砍掉24万千瓦。
“违约从来都不是主观意愿。”一位央企新能源投资负责人对笔者说,“谁也不想做亏本买卖。当电价腰斩、利用小时数缩水20%-40%,收益率跌破底线时,违约赔付甚至放弃前期投入,反而成为最好的止损选择。”
山东省能源局在清退的同时也留下了一个口子,对29个已开工项目给予宽限期,允许延期到2026年底前建成并网。
但这一让步恰恰说明,即使是地方政府也意识到,强行推进已经没有意义。
这并非孤例。把视线拉长,就会发现这是一场蔓延全国的“大撤退”。
公开资料显示,2025年下半年以来,仅贵州、陕西、河北、山西、福建、宁夏等6地,就废止风光项目143个,规模合计约10.67GW。同期,新疆兵团也出现多个项目主动申请移出清单,合计装机规模超过7GW。
“央国企最擅长做的,就是长周期、低波动的基础设施资产。”上述央企新能源投资负责人认为,“央国企做项目只在乎两样东西:现金流的确定性,规则稳定且清晰,但不巧的是,在如今的光伏电站市场,这两样都看不到。”
规则重构
光伏电站投资市场的改变,根源在于政策的转向。
2025年初发布的“136号文”,以2025年6月1日为界,对存量和增量项目实行差异化管控。存量项目继续执行差价结算机制,机制电价参考当地燃煤基准价执行;增量项目则完全转向市场化竞价模式,按报价从低到高确定入选项目。
江苏省的实施方案更为激进:自2026年1月1日起,全省光伏发电、风力发电项目上网电量原则上全部进入电力市场,上网电价通过市场交易形成。
海南省也明确提出,推动海上风电、集中式光伏、分布式光伏等新能源项目上网电量全量入市交易。
“这意味着,光伏从‘政策红利’彻底走向‘市场竞争’。”
一位行业分析师告诉笔者,“当行业从‘应发尽发’转向‘适当限电、入市竞价’时,资产就从‘类固定收益’变成了‘类商品经营’。收益率门槛、现金流稳定性、风险敞口——这些过去被政策护栏遮住的变量,一夜之间全部暴露了出来。”
个别央企已经把收益率要求摆上台面。风电、光伏及大型基地项目,资本金内部收益率不得低于6.5%;分布式光伏不低于7%。
如果我们把目光从单个电站的困境中抽离出来,站到更高的层面去看,就会发现,这是电力市场化的必然代价。
光伏电站行业正在经历的阵痛,实际上是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建设“深水区攻坚”的必然产物。
2025年,我国如期实现了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初步建成的阶段性目标。截至2025年底,除西藏、京津冀等少数地区外,全国电力现货市场实现全覆盖,国网省间现货市场及山西、广东、山东、甘肃等省级现货市场正式运行。新能源全部以“报量报价”方式参与电力现货市场,发电侧约86% 的装机容量、超80% 的发电量实现市场化定价。这意味着,光伏固定上网电价成为历史,不是政策的临时起意,而是市场体系走向成熟的必然选择。
2026年2月,国务院办公厅正式印发《关于完善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的实施意见》,明确提出,到2030年基本建成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各类型电源全部直接参与电力市场;到2035年全面建成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
也就是说,2026-2030年,正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攻坚期。
理解了这一宏观背景,再看光伏电站市场的处境,就会明白,电价波动不是“乱象”,而是市场在发现价格;弃光限电不是“退步”,而是系统在倒逼调节;央国企撤退不是“逃离”,而是资本在重新定价。
这场阵痛,是光伏电站行业从政策“温室”走向市场化“旷野”,必须要经历的历练。
游戏规则变了,参与者的姿势也必须跟着改变。
正泰新能源董事长陆川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就曾直言:“未来不能只是做光伏,而是要深化综合能源服务战略,要围绕新型电力系统布局储能、虚拟电厂、零碳园区等新赛道。”
他判断,行业正从“新能源产业化”走向“产业新能源化”,未来3-5年,综合能源服务会成为能源行业的必然选择,是所有能源企业的“必答题”。
山东那位分布式光伏电站负责人老陈告诉笔者,他正在申报参与下一次机制电价竞价。“能不能拿到,能拿到多少,现在都是未知数。但至少得试试,总不能就这样等着被市场淘汰吧。”
是的,“跑马圈地”的时代已经结束,“精耕细作”的时代正在启动。未来的赢家,不但要懂电力、要技术过硬,还要懂交易、懂客户、懂市场。
市场化是残酷的,但也是公平的。而对于光伏电站行业来说,成熟的标志,不再是装机有多少,而是能不能把发出来的电卖出去、卖出好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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