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崇明岛西端，绿华镇的连片水面上，一排排深黑色光伏板整齐铺开。水面之下，中华绒螯蟹正在完成今年的第三次蜕壳。现场听不到鱼塘常见的增氧机的轰鸣声，也闻不到过去夏天那股“搅浑水”的腥臭味。

这里是崇明岛首个“渔光旅”项目所在地，中国华电集团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简称华电上海）三期共计143兆瓦的光伏电站，每年可提供超1.5亿千瓦时绿电，满足约14万户家庭用电量。

按照计划，第三期光伏站预计9月全容量并网。今年秋天，在光伏板下长大的“零碳蟹”，将与第三期光伏站的绿电一同上市。

好空气带来“超预期”

十年前，崇明绿华镇面临着一道难题。

镇上鱼塘里养的大多是青、草、鲢、鳙四大家鱼，卖不上价，有时连承包成本都覆盖不了，可村里每年还得掏钱维护鱼塘设施。更棘手的是，家鱼吃下饲料，粪便直接排进水里，塘水常年浑浊，周边河道水质也令人担忧。

一到夏天，鱼塘更是臭气熏人。为了提高水中含氧量，增氧机整夜不能停，吵得村民睡不着觉。当地的想法是清退一批鱼塘，可清退之后做什么，一直没有答案。

与此同时，华电上海正四处寻找绿电项目。机缘巧合之下，华电上海崇明筹备处看到了绿华这片鱼塘，适合新能源项目的开发。一方求产业升级，一方求绿电转型，双方一拍即合。

“水上光伏+水下渔业”的渔光互补，就是双方的最大公约数。

水上光伏+水下渔业模式。

当时恰逢国内提出“双碳”目标，崇明绿华44兆瓦渔光互补项目顺利签约投产，效益好于预期。

这份超预期来自一个“意外之喜”。“做可行性研究报告时，崇明本地没有光资源实测数据，我们只能借用宝山的气象资料推算全年辐照量。没想到崇明的空气干净得多，光的穿透率高出不少。”华电上海崇明筹备处主任王子源告诉记者，同一块光伏板，崇明的实际发电量比可研报告测算的高出一大截。

崇明地势平坦、自然水质好、施工条件好，周边没有高楼遮挡，再加上市、区两级政府的优质营商环境……一连串优势让华电上海继续加码，紧接着追加了崇明渔光互补二期和三期项目。

目前，二期项目已经并网投运，三期工程即将在9月并网。三期项目总计每年发绿电超1.5亿千瓦时，与相同规模发电量火电厂相比，每年可节约标煤约4.6万吨，相当于每年减排二氧化碳约12.7万吨。

“渔光互补还有一个优势，水面反射的光也能用来发电，多带来2%的绿电。”王子源告诉记者，从最初的440瓦单面组件，到最新的650瓦双面双玻组件，崇明绿电的效能正逐年提升。

“一亩地变三亩地”

“渔光互补，渔业先行。如果只有光没有渔，这个项目就是失败的。”王子源说，传统高密度低价值的养殖思路走不通，要把目光聚焦在经济价值更高、养殖过程更环保的蟹类养殖身上。

绿华镇是远近闻名的上海“蟹港”。

崇明是中华绒螯蟹苗种的故乡，绿华镇更是远近闻名的上海“蟹港”。

在过去的养殖模式下，每亩鱼塘年产值仅万元左右，如今引入专业团队养殖崇明清水蟹，产值形成了翻倍的增长。“绿华镇本就是全国乡镇旅游百强镇，现在渔光互补项目也成了工业旅游的看点。螃蟹养殖、光伏发电加上文旅研学，‘渔光旅’相结合，实现了‘一亩地变三亩地’。”

“鱼改蟹”的试点还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惊喜。

上海海洋大学的跟踪监测发现，有光伏板遮阴，塘里水温比露天鱼塘低2到3摄氏度，相当于螃蟹住进了“空调房”。“水温超过30摄氏度，蟹就会中暑，不仅吃得少，还容易死亡。”王子源打了个比方，过去投1000只蟹苗，秋天回捕800只，回捕率只有80%。螃蟹在光伏板下，胃口好多了，没有“中暑”后的伤亡，存活率和回捕率不仅高了一大截，大规格的蟹也多了。

不过，水温偏低，螃蟹蜕壳的节奏也随之推迟了十几天，而螃蟹上市越早越贵。为此，华电上海调整了光伏阵列的排布，每隔几排留出一条较宽的空档。

“我们把大水面划成四个区域，每个区域留出8%的面积不布光伏板，为的是春季蟹苗的投放。”王子源解释，放苗时先把蟹苗养在这片采光水域，让它们早早完成第一次蜕壳，待蟹苗长大后撤去围网，是待在“空调房”还是“阳光房”，交给螃蟹自己选择，这样才能长得又快又大。

项目还会组织专家评审养殖方案，水深、水温、放养密度、桩距、光伏板遮盖率……凡是可能对螃蟹产生细微影响的因素，项目团队都会逐一考量。

华电上海崇明渔光互补项目。

经过多年的培育，今年的清水蟹养殖全程实现了碳中和，成了名副其实的“零碳蟹”，最快一个多月后就能进入市民餐桌。

这笔产业账的红利，还延伸进了村庄。

凭借绿电带来的延伸收益，华星村入选上海市乡村振兴示范村。26户村民的屋顶铺上了瓦片形状的光伏建材，除自用电外，每户每年还有至少2000元收益。村里还建起一座光伏大棚，把现代农业的高能耗成本降了下来。为此，崇明绿华渔光互补项目获评第四届全球减贫案例征集活动优秀案例。

“光伏+产业”潜力巨大

除崇明绿华、华星两个项目外，崇明还有5个渔光互补项目并网运行。这些项目均为集中式光伏，总装机容量560兆瓦，落地于鱼塘、低洼涝地等闲置区域，在发电的同时实现了土地的复合利用，使崇明成为上海集中式光伏电站的重点布局区域。

所谓集中式光伏，是指利用荒漠、滩涂、荒山等闲置土地资源建设的大规模光伏发电系统，容量通常在6兆瓦以上。而分布式光伏则多安装在工商业屋顶、户用屋顶、车棚等场景，以自发自用、余电上网为主。

打个比方，前者是正儿八经的太阳能“发电站”，后者更像是一个家用太阳能“充电宝”。

崇明的光伏与风电项目。

对上海而言，把“发电站”建起来有着现实的必要性。“建设集中式光伏是提升上海本地绿电供应能力的关键举措之一。”国网上海电力经济技术研究院综合能源研究中心能源经济研究室主任任兰莉表示，上海资源瓶颈制约明显，要满足新增绿电需求，必须坚持集中式与分布式并举、陆上与海上并举、风电与光伏并举的发展路径。

从效率和成本看，集中式光伏的优势更为直观。任兰莉介绍，集中式光伏项目年利用小时数可达1400—1600小时，高于分布式光伏的1000—1100小时，发电效率更高。同时，大规模采购和集中化运维管理还能带来显著的规模效应，摊薄单位电力的生产成本。而针对上海土地资源有限这一最大约束，“农光互补”“渔光互补”“风光同场”等开发模式结合现有产业布局，可以实现对土地的高效复合利用。

崇明恰好具备这样的条件。作为世界级生态岛，绿电与农业在这里有着天然的链接：光伏白天出力，能有效匹配夏季空调负荷及工业日间用电高峰，迎峰度夏减负效果明显。渔光互补项目建在鱼塘、低洼涝地等既无法耕作、也不适合工业开发的闲置土地上，等于把“沉睡”的空间重新盘活，提升了空间综合利用效率。

只有集中式光伏还不够。《上海市加快推进绿色低碳转型行动方案（2024—2027年）》明确，上海全面实施“光伏+”工程，到2027年市内光伏装机容量达到450万千瓦，其中公共机构、工业厂房建筑屋顶光伏覆盖率达到50%以上。具体来说，新建建筑光伏“应装尽装”、既有建筑光伏“宜装尽装”，在崇明、奉贤等涉农区域推广农光互补、渔光互补项目，并依托铁路边坡、高速公路、城市高架等打造光伏廊道示范。

政策一出，上海“光伏+”效果立马显现。2025年，上海全年本地新能源电量供应中，光伏电量占比45.9%，其中集中式光伏电量占比11.6%。

不过，绿电装机的快速增长，也给上海电网带来了不小的挑战。

国网上海崇明供电公司发展部主任徐春华介绍，560兆瓦集中式光伏装机容量接近崇明历史最高负荷，特别是在多云天气下，光伏出力波动大、电源稳定性差，给电网安全运行和调度方式带来较大挑战。

同时，渔光互补项目基本落地在上海远郊地区，本地电力网架结构相对薄弱、属地消化能力有限，所发电能需向上级电网输送，容易造成设备反向重过载。

针对绿电大发承载力不足的问题，上海正从三方面着手：一是加快500千伏崇明输变电工程等主网建设，补强辖区骨干电网网架结构，提升北部新能源向南部主网的送出通道能力，缓解“光伏+”集中接入压力；二是推行绿电直供和“以荷定源”，让电源布局匹配本地产业负荷；三是科学配置、合理布局集中式储能、用户侧储能及绿电直连配套储能，同时提升电网智能调控与预测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