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中国光伏发电装机容量首次超过煤电。然而，在迎来这一历史性里程碑之际，光伏行业已连续两年多深陷普遍亏损和裁员的困境，围绕行业内恶性竞争的争议也一直没有平息。

中报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光伏行业企业的营收普遍下滑。2025年，超过70%的头部企业陷入亏损，50多家企业宣布破产。

2024年至2025年，中国排名前110家的光伏上市企业累计裁员22.28万人。这一数字还不包括大量在激烈竞争中被挤出市场的中小企业。在此之前，中国光伏企业已连续两年出现净亏损。行业普遍供过于求，导致光伏组件现货价格暴跌超过50%。

但裁员潮不仅反映了行业面临的困境，也揭示了中国光伏产业正在经历的深刻转型。企业一方面通过并购、破产和淘汰产能加快整合；另一方面推动生产自动化，停止过度扩张，并将员工从生产一线转向销售和高端产品业务。

裁员的隐性规模

据国际可再生能源署（International Renewable Energy Agency）统计，中国光伏行业在2023年创造了460万个就业岗位。然而，这一增长势头在2024年戛然而止，当年企业削减了14万个岗位。2025年，裁员仍在持续。中国排名前110家的上市企业年报显示，又削减了68255个岗位。除了正式裁员，光伏企业还采取了多种措施压缩生产规模，“优化”用工成本。

2025年12月，安徽一家光伏工厂宣布放假五个月。不久后，公司又公布了自愿离职补偿方案。这种以“放假”为名暂停生产、让员工停工的做法在2024年已相当普遍，而过去一年，这类“假期”还在不断延长。

企业拖欠工资、无力支付工资的情况也日益突出。2025年，超过半数企业对各级员工实施降薪，今年仍不断有企业全员降薪的报道。对于工厂员工来说，这往往意味着自己的收入降至最低工资标准以下，这也对当地经济产生连锁影响。

企业采取这些措施旨在促使员工主动离职，但昆山杜克大学的科拉琳·戈龙（Coraline Goron）提醒，不宜将这类做法一概视为剥削，因为这些企业往往既无力支付工资，也难以承担裁员所需的补偿费用。

这样的做法也使光伏行业的真实失业规模难以统计。一些估算表明，若将变相裁员也计算在内，仅2024年，被削减的岗位总数就可能达到20万个。

以往的挑战与眼下的危机

中国光伏行业并非第一次遭遇供过于求的危机。

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欧洲市场需求萎缩，中国地方政府却加大了对光伏企业的补贴力度，导致面向出口的光伏板供应过剩。欧盟和美国于2012年采取应对措施，征收反倾销税，使中国光伏产品在供应持续增加的同时，市场需求大幅下降。

2018年，中国光伏企业再次遭受冲击。由于担忧产能过剩，中央政府于当年5月突然取消了对新建光伏项目的补贴，光伏组件需求随即骤降。不过，这轮低迷并未持续太久。2019年，鼓励光伏发电替代煤电的新政策又推动了行业复苏。

2020年，习近平宣布中国的碳达峰、碳中和目标后，光伏行业迎来了新一轮繁荣。其中一项目标是，到2030年，光伏和风电总装机容量达到1200吉瓦。在这些目标的推动下，中国涌现出大量新光伏企业，其中许多获得了地方政府的补贴支持，地方政府也希望借助行业增长带动当地经济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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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2023年，中国注册光伏企业已达60万家，其中仅2022年成立的企业就占22.4%。

到2024年，即使光伏工厂的产能利用率只有54%，其生产的组件仍超出了市场需求。2025年，全球光伏产能超过1100吉瓦，几乎是全球新增装机量（570至630吉瓦）的两倍。产能过剩将光伏组件价格压低至每瓦1元人民币（约合0.14美元），低于生产成本，企业不得不减产和裁员。

尽管中国光伏企业对这类挑战并不陌生，中国光伏行业协会名誉理事长王勃华仍警告称，当前的亏损远超以往任何一轮周期。

对于每卖出一块光伏板都要亏损的企业而言，削减用工成本已成为维持生存的手段。企业也必须通过重组，消化多年无序扩张积累下来的冗余产能和人员。

自动化重塑行业

即使行业逐渐企稳，流失的制造业岗位也不太可能恢复，因为自动化正在从根本上改变光伏板的生产方式，以及生产对人力的依赖。自动化生产线已经光伏行业迅速普及，其中包括无需人工或仅需少量人员的全自动“黑灯工厂”。

策纬（北京）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的科西莫·赖斯（Cosimo Reis）表示，光伏制造相对容易实现自动化，未能采用机器人生产线和人工智能系统的企业将难以保持竞争力。早在2024年，光伏巨头隆基的嘉兴工厂就已实现90%的生产自动化，整个改造过程仅用了九个月。自动化改造完成后，该工厂的生产周期缩短了84%，每小时产量提高了35%。

即使竞争趋缓、价格回升，生产线岗位也不太可能恢复。光伏行业正转向一种对人力需求更少、但对员工技能要求更高的生产模式，由技术人员负责操作和监控自动化系统。未来，中国可再生能源行业将以高科技为主，而不再依赖大量劳动力。

企业重组与高端产品转型

从裁员趋势来看，企业正将业务重心从传统生产转向销售、高端产品和下游服务。生产一线是裁员的重灾区，75%的生产岗位受到影响。隆基裁减了半数以上的生产人员，技术和行政人员未能幸免。到2025年，裁员进一步波及管理层。销售部门则是少数仍在增加岗位的领域之一。面对积压的库存，企业正努力扩大销售，将产品推向市场。

隆基在肯尼亚内罗毕非洲国际太阳能展（Intersolar Africa）上的展位。图片来源：Xie Jianfei ／Xinhua／Alamy

随着储能解决方案的需求增长，逆变器企业成为去年光伏行业中少数实现增长的领域之一。这反映出整个行业的转型趋势：业务重心正从传统制造转向光伏系统安装、储能项目和系统集成。随着企业重组，就业岗位也正从生产一线转向下游服务。

同时，企业仍在扩大技术更先进、但成本也更高的组件和电池的生产。这些生产线比传统组件生产线更需要专业技术能力。然而，企业又在削减培训预算，因此，只有已经掌握相关技能的员工，才更有机会进入这些工厂工作。

戈龙指出，地方政府虽然擅长招商引资，为当地创造就业、增加收入，却很少在制定策略时考虑如何留住产业，也常常忽视社会政策。如今，随着行业被迫整合，地方政府能为失业工人提供的支持却十分有限。

接下来会怎样？

中央政府否认光伏行业存在产能过剩，更倾向于将问题归结为“内卷”，即过度竞争，并已开展相关整治行动。但问题是：行业究竟需要整合到什么程度，企业才能恢复盈利？

一些观察人士估计，光伏行业需要削减20%至30%的产能，但如果市场需求萎缩，所需的削减幅度可能更大。“我尤其担心下游市场，”赖斯说。“过去三年，尽管价格暴跌，但市场需求仍保持强劲，但如今，电力市场改革正在彻底改变整个可再生能源市场的格局。”

中国自2025年以来推进的电力市场改革，进一步增加了可再生能源市场的不确定性。自去年7月起，新建可再生能源项目的上网电价由市场化机制决定。由于投资回报难以预期，投资者对新项目的态度也更加谨慎。这可能导致中国此前创纪录的光伏装机增速放缓，至少在短期内如此，使供需失衡的问题更加难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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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为止，我看到的削减过剩产能的最佳方案，是设立基金，整合多晶硅行业并关停三分之一的产能，”赖斯说。多晶硅是制造光伏组件的关键原料，同样面临严重的供应过剩。2025年7月，一项规模达70亿美元的基金计划公布，拟支持中国大型多晶硅生产商收购并关停行业三分之一的产能。此后，多晶硅价格开始回升。这是光伏供应链开始约束产能扩张的首个具体迹象。

然而，2026年1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认为该基金涉嫌妨碍市场竞争，使这一整合计划受到扰乱。监管部门禁止企业就“产量或销量、产能、价格、产量配额、利润分配、市场划分，以及价格和生产信息的交换”进行任何协调。尽管如此，2026年8月，占中国多晶硅供应量90%的八家制造商仍达成共识，承诺不以低于生产成本的价格销售产品，通过共同设定价格下限来应对“内卷”。

分析人士此前预计，行业将在今年下半年或明年开始企稳，让深陷困境的光伏行业获得喘息之机。但要实现这一目标，行业必须经历大规模整合和减产，使供需趋于平衡，而这一过程势必伴随着阵痛。待行业调整尘埃落定，中国光伏企业将更加精简、更加高效，但能提供的就业岗位也将大幅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