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光伏行业协会七月间发布年度报告，道出一个足以让全球电力老板们夜不能寐的数字：二〇二五年，全球光伏新增装机五百八十吉瓦，再创历史新高，累计装机达二六五六吉瓦。而中国一国，便吃下三百一十六点五七吉瓦，同比增了一成四，竟超过“十三五”五年的新增装机总和。印度新增三十六点六吉瓦，同比暴增近五成，也是一匹黑马。

这般光景，放在十年前，想都不敢想。

一块板子的“白菜价”是怎样炼成的

却说光伏这行当，中国厂商硬是把成本压到了骨头缝里。国际可再生能源署（IRENA）最新报告显示，二〇二五年投产的公用事业级光伏项目，全球加权平均总安装成本跌至六六七美元/千瓦，较上年再降百分之六，比二〇一〇年更是低了整整百分之八十八。中国项目的平均安装成本仅五三三美元/千瓦，印度五四五美元/千瓦，把欧洲和美国远远甩在后头。

成本跌成这般模样，装机量自然如脱缰之马。二〇二五年中国出口光伏组件二六七点一吉瓦，同比增了百分之六点四，连续九年创历史新高；电池片出口更猛，达一一六点二吉瓦，同比暴增百分之九十七点六。前四大组件厂商——晶科能源、隆基绿能、天合光能、晶澳科技——合计出货量占去全球上榜企业总出货量五三六吉瓦中的近五成八。晶科能源全年出货八十六点八吉瓦，隆基绿能以八十六点五八吉瓦紧随其后，两家仅差零点二二吉瓦，可谓毫厘之争。

有道是：便宜到受不了。

然而，天下没有只跌不涨的买卖。IRENA的数据暗藏一桩蹊跷：设备成本降了，全球光伏度电成本（LCOE）却稳在四十四美元/兆瓦时，纹丝不动。省钱省在了板子上，却花在了融资、并网和容量系数上。

老牌电力企业开始“拆自己的台”

便宜是好事，可便宜过了头，便成了另一桩麻烦。

却说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四日晚，国家能源集团旗下长源电力连发三份公告，一口气将湖北汉川、荆门三个大型光伏基地的建设规模砍去八百兆瓦，对应投资额缩减四十六点九四亿元。公告中白纸黑字写明：统筹量的合理增长和质的有效提升，把优先发展风电作为主攻方向。业内称之为“弃光追风”。

这事说来也不复杂。分水岭出在二〇二五年六月一日。此前并网的存量项目，尚可沿用原有电价机制；此后新增的增量项目，上网电价一律由市场竞争形成。恰如山东——全国首个公布新能源机制电价的省份——首场拍卖中，太阳能价格较当地平均结算价低了足足百分之三十二。Wood Mackenzie测算，新机制下山东公用事业级光伏项目的内部收益率或降至百分之六点三，低于免拍卖模式下百分之八的全国平均水平。

电价一跌，账便不好算了。华润新能源的招股书便是一面镜子：二〇二三年至二〇二五年，营收从二〇五点一二亿元微增至二二九点〇九亿元，归母净利润却从八十二点八亿元跌至六十一点〇二亿元，三年累计缩水二成六。装机在涨，利润在跌，中间被吃掉的，便是电价。

国际能源署光伏发电系统计划（IEA PVPS）报告主编Melodie de l‘Epine一语道破：光伏已进入新时代，瓶颈不再是组件成本，而是电网集成、储能配套与弃电管理。说得通俗些，电是发出来了，却送不出去、卖不上价，成了“窝在手里的热山芋”。

好日子还在后头，苦日子也在后头

诸位看官或许要问：这局面往后怎么走？

中国光伏行业协会预测，“十五五”期间全球年均新增装机约七百二十五至八百七十吉瓦。蛋糕还在变大，可分蛋糕的规矩变了。二〇二六年四月一日起，光伏产品增值税出口退税全面取消。集邦光储观察测算，取消百分之九的出口退税，组件成本每瓦将上升六至七分钱。

头部企业已纷纷调价。晶科能源六五〇瓦以上飞虎三系列产品，较前期低点平均涨幅约三成至四成，最高已达五成。天合光能年内多次调价，轻质单玻组件报价突破一元/瓦，重回“一元时代”。

然而涨价归涨价，行业日子并不轻松。中国光伏行业协会原秘书长王勃华预计，二〇二六年全球新增装机将回调至六百一十二吉瓦，同比下降约百分之八；中国市场阶段性调整将拖累全球总量，而电网拥堵、弃光限电、负电价等问题，正令多个海外市场放缓装机步伐。

说到底，太阳能板便宜到“受不了”，对造板子的人是煎熬，对买板子的人是福音，而对那些靠卖电吃饭的公用事业企业，则是一场不得不直面的生存大考。旧模式已死，新活法待寻。这场变革的大幕，方才拉开。